受友人之托,写几篇谈不上是诗论的小文。没有客观,全是主观。
说在前头:
1.这不是一篇严谨文章,更不是严肃的论文。若有主动或别动引用前人观点之处,恕未注明出处。亦不拘图的美观与格式的正确。
2.有褒贬人物之处,请勿见怪,根据评价冰箱者不必会制冷原则,即使我自己水平有限,也当有褒贬之权。
3.随笔写就,不经考证,难免见笑大方,请读者切勿当真。
(诗的小论?其实我无意也不可能写一篇配得上这个宏大题目的文章,即使冠一个小字)
唐李杜以前的"文脉传承",并非无迹可寻。
一般认为《诗》(主要是国风、小雅)、《楚辞》、《汉乐府》是中国诗歌的三大源头。其中必然是风雅最先,屈原也系统学习过《诗》并深受影响。汉乐府就是汉代的《国风》和《小雅》。与此同时的《古诗十九首》,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高水准,是公认的五言之冠。苏武李陵诗(一般认为是东汉人假托)可能稍早一些,语言平淡质朴,感人肺腑。
到了汉末,才高八斗的陈思王显然是缵《国风》、《乐府》之绪,同时其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必然主动接受儒家思想,其《七启》即最好的例证。稍后的阮籍是与曹植齐名的另一位"入神"的诗人,其《咏怀诗》承自国风和楚辞。由于楚辞的影响,阮籍与曹植之诗一眼可辨。例如:《咏怀第十一》: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楚辞·招魂》:‘皋兰被径兮,斯路渐。’又‘青骊结驷兮,齐千乘。’)
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宋玉《高唐赋》:‘朝为行云,暮为行雨。’)
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
一为黄雀哀,泪下谁能禁。
不过阮籍虽诗深受《楚辞》的影响,其思想也披上了一层道家学派的外衣,但其内核还是儒家的,其诸赋作可以为证。
陶潜是再稍后的另一位大诗人,也是受《国风》和《汉乐府》的影响。但凡是大诗人,必然直接受到《诗》,尤其是《国风》的影响。(反之,就必然不算大诗人)。
将目光转移到辞赋。受到荀子的影响,再继承楚辞,汉大赋在枚乘《七发》处初现雏形。司马长卿将其彻底发扬光大并登峰造极,其《子虚》、《上林》是汉大赋的代表作,也是汉大赋造诣最高的作品。随后的才华横溢的扬雄、班固、张衡等诸家竟均不免成为其追模者。汉大赋毕竟长于铺陈,其感染力不如楚辞与诗,因此扬雄后期放弃了大赋、跑去写了《法言》、《太玄》、《方言》等社会学、语言学作品。班固自不用说,大名鼎鼎《汉书》的作者。张衡也是全才科学家。四大家自己除了写大赋外,也写抒情小赋,如《长门赋》、《归田赋》、《思玄赋》等,可见他们自己也知道汉大赋只是"面上工作",抒情小赋才是"个人生活"。到了建安魏晋的王粲、曹植等,正式将抒情小赋发扬光大。左思先生搞复辟,写了《三都赋》,也改变不了大赋衰落的历史进程。
之所以要在讨论诗歌的文章里涉及赋,是因为后来赋对诗造成了极大的影响。陶渊明的诗里就能看到赋的影子了,他的一些诗歌语言凝滞不畅,已经脱离了"歌"的本质,可以看出文人工匠的影子了。如《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
发岁始俯仰,星纪奄将中。
南窗罕悴物,北林荣且丰。
神萍写时雨,晨色奏景风。
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
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
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隆。
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
因为凝滞不畅,这一首诗若让我来评级,只能是中中品。不过陶渊明的诗歌整体还比较克制,仍然属于《国风》、《汉乐府》的胤嗣,且其《拟古》、《饮酒》、《杂诗》等均为上上,甚至入神之作。如《杂诗第一》: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与前诗相比,差别自不用说。
至于才高一斗的谢灵运,显然是吹牛了,为了吹自己强行把曹子建也拉出来吹了一番,真是过分。钟嵘《诗品》将谢灵运列为上品,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是不认可的。如果我是谢先生,要委婉自夸的话,应该说:“曹先生占三斗,阮先生三斗,陶先生三斗,我与诸家合一斗”,可能合适一点。且看谢先生代表作《登池上楼》: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狥禄反穷海,卧痾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文人化很明显了,不过这一首还是比较流畅,属于上品。再看《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也是上品:
朝旦发阳崖,景落憩阴峰。
舍舟眺迥渚,停策倚茂松。
侧径既窈窕,环洲亦玲珑。
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淙。
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
解作竟何感?升长皆丰容。
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
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
抚化心无厌,览物眷弥重。
不惜去人远,但恨莫与同。
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
这两首虽然文人化比较明显,但不算凝滞。再看一首《入彭蠡湖口》:
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
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
乘月听哀狖,浥露馥芳荪。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
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
灵物郄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辍流温。
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
凝滞起来了,呈现赋侵诗的局面,属于中品,这也是大部分谢诗的面貌品级。谢灵运可没有《饮酒》二十首、《拟古》九首、《杂诗》十二首,如何陶渊明列为中品而谢灵运列为上品呢?钟嵘显然不公允。此外,陆机、潘岳也难当上品,这二位还不如换上曹操和曹丕有说服力,此不细论。
总之,晋以后诗歌的文人化倾向,是诗人受到赋的影响,偏离了三大诗歌源头:诗、骚、乐府,从而导致词藻浮丽、气韵不畅。随后沈约等人顺应时势,将诗歌进一步赋化(赋本身也在骈化),乃至成为律诗,要求平仄、对仗。杜甫以其天资,深情投入其中并发扬光大,令人费解。不过杜甫实在是大才,能够写出顶好的近体诗,也能写《三吏》、《三别》等古风,来告诉世人他还是《国风》的子孙。而同时或稍后的的李白、李贺、白居易等人,成为了古体诗最后的绝唱。后期成熟的七律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坨东西,最多算是"诗"而不再是"诗歌"了,因为没有人会唱这样一首七律。律诗还成为科举的工具,必然进一步标准化。越来越多的诗人难以忍受这文字牢笼,将才华献给词、献给曲、献给秦淮河的江上歌声…
成熟和标准化意味着失去活力,后期的律诗已经是做了根管治疗的牙,它存在,但它确实是死了。近体诗诗到元、明就已经没有什么名作了。至清,断掉的民族脊梁加上异族统治的高压文字狱,诗彻底死了,腐了,蛆了。(作为回报,出了仓央活佛这样的诗中琼瑶阿姨)。同期对比,词还能有一两个三流词人撑着场子,不至于死掉。
因此,我是反对近体诗的,我不理解为何今人要主动拥抱一种千年前的科举文体。但是,我虽反对律诗这种形式,却不反对好的律诗。若能在这种桎梏中写出好诗——文质彬彬、气韵流畅——是作者的本事,可谓风流儒雅亦吾师也,杜甫就是这样一位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