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花总在吟时落,晋土犹堪醉后期”,原隰千里,表里山河的山西省无疑是华夏文化长河最鲜活,最耀眼的泉源。今年年中,我曾前往临汾探访今年刚落成对外开放的山西陶寺遗址博物馆。惊叹于璀璨的古文明瑰宝之余,我也对陶寺遗址的文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陶寺古文明缘何兴起,又走向何方,在技术与文化上达成了多高的成就?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埋藏在襄汾县厚重的黄土与草木之下,等待着我们去探寻。
一、 陶寺文明出土文物概况
陶寺遗址位于临汾盆地东部地带,分布在陶寺、李庄、中梁等六个村落之间。遗址内黄土结构疏松,沟壑纵横,是黄土高原上的典型地貌。在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第一批次文物普查中被发现,并于八十年代至2010年间经历了数次大规模考古发掘。世纪之交的夏商周断代工程与随后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随后确认了陶寺古文明的年代在公元前3200年------公元前2900年间。陶寺文明早期与仰韶文化与庙底沟文化的晚期阶段特点相近,填补了仰韶、庙底沟文化与夏代之间的空白。作为四大都邑遗址之一,学界推测陶寺遗址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尧都平阳,也是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的重要支点。
图 1 陶寺遗址地图
迄今为止,已在陶寺遗址的1309处墓葬中发掘出文物5500余件,涵盖罐、缸、鼎、鬲、豆、尖底瓶等陶器,石铲,石刀、锛、杵等石器,多种骨器、玉器以及房屋、灰坑、陶窑、墓葬等遗存。代表性文物包括彩绘蟠龙纹陶盘、玉神面,"父"字扁陶壶等。其中,王族大墓中发掘的陪葬品种类繁多,样式华美,且装饰秾丽,展示了早期国家以早期王权为中心的鲜明制度模式与礼仪秩序。通过量化随葬品规格,可以看出墓葬的随葬品不论是作为贵族独享的限制性器物价值抑或是标定等级秩序的仪式价值均有极大差异,以基尼系数量化高达0.76------0.86之间,可见早期阶级社会已然在陶寺产生。虽然尚未产生明确可识读的文字,但早期国家已然自此滥觞。
陶寺遗址浩如烟海的考古发现中,最独特,最有价值的莫过于圭尺、立表以及玉琮三类。因而本文也将浅析这三种文物的历史价值与基于它们的历史研究成果。
二、 圭尺、立表与"天下之中"的人文内涵
陶寺遗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物便是圭尺和立表了。此二者不仅体现出我国先民极高的天文历法学知识,更与历史文献记载相印证,是早期国家时代最令人惊异的考古发现之一。
中华文明以"中"字为国名由来已久。早在西周时期的青铜器何尊之上就有"宅兹中国"的铭文,而中华文明"天下之中"的文化自信,则始于"土圭之法"这一早期天文历法的杰出成就.
《周礼》记载 “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土圭之法结构简单,以八尺长的直杆"立表"直立于土地之上,并在平地上由立表直立处开始向正北方向平放一丈三尺五寸的带刻度直杆"圭尺"。正午时分,立表的影子处于一日内最短时刻并与正北方向的圭尺重合,可由圭尺上的刻度测量。正午影长最短之日即为夏至,而正午影长最长之日则为冬至。据此,中国先民在三千多年前就测算出了阳历年约为365.25日,并据此确定节气变化。这一方法不仅可用来确定阳历年,指导农业生产,更有礼法权威上的重要意义。所谓"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耳封树之。"在早期华夏文明的世界观中,夏至日正午影长一尺五寸之地即为天下之中。而传说中早已放佚无考的尧都平阳,正是天地之所合,四时之所交的物阜民丰之地。
经考证,先秦时期之一尺约等于23.1厘米。因而,在现代复现史书中的测地之法就相当容易了。当夏至日正午影长为1.6古尺时,纬度当在北纬35°37′左右,相当接近陶寺文化遗址北纬35°50′的实际位置,与《周髀算经》等古书记载亦是高度吻合。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尧都平阳,很可能已然拂去临汾盆地厚重的黄土,在陶寺的黄土墚头水落石出了。
《尚书·尧典》记载,"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汝羲暨和。期三百有五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也就是说,早在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历法就已经成为国家重要的生产工具和彰显文明,宣告正统的手段。在陶寺遗址发现的古观像台更印证了这一点。观象台由13根夯土柱组成,夏至日、春秋分以及冬至日太阳恰好会分别在不同夯土柱间的狭缝中升起,作为中国历史上出土年代最早的与《尧典》中的记载交叉印证,更体现了华夏文明即使是在没有成文记载的早期国家时代,就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天文与历法学体系。
也正因如此,在陶寺遗址中期王陵区墓葬中发现的圭尺和立表才显得弥足珍贵。陶寺遗址发现的圭尺形制为漆木杆,长171.8厘米,保存状况良好,其上现存33条色带,据推测,圭尺原长可能超过180厘米,原有44条色带,其中第38号红色色带就是标识夏至日影长的刻度。
图 2 陶寺出土的圭尺
图 3 陶寺出土的立表
图 4 陶寺出土的玉琮
在同一墓葬中还出土了彩绘木立表与一件玉琮,立表的用途前文已然写明,而玉琮的本来用途,很可能是圭尺之上的游标。
《论语·尧曰》篇中,尧在禅位时对舜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在后日传注中,执中往往被引申为秉持中正之道的含义,然而与之前的"天之历数在尔躬"相衔接,就显得相当耐人寻味了。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历法常常被被认为是天人感应,顺承天道的象征,是获得王权的统治者不可不掌握的要事。因而,执中的含义应更接近于甲骨文当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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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即"立中”,即用立表测影决定时间与历法。而"中"这一字的本源,则是古代测影的仪器,也就是前文提到的圭尺。在测得夏至日正午影长后,将玉琮作为游标套在圭尺之上标定刻度,游标位置远于标准刻度则为日北,反之则为日南,正好与一尺五寸的刻度相重叠,即为天下之中。“中"一字原意即为玉琮套在圭尺上标注刻度之象形,而后才据此引申出了"中间”、"中央"的内涵。
图 5 甲骨文的"中"字
当"中"这一字的主要字义在周代逐渐转向方位词的引申义后,原有被称为"中"的圭尺也就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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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即金文的"圭"字。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说文解字》中说:“瑞玉也。上圜下方…从重土”,但如今的研究证明,西周时代金文大篆中表示"土地"、"土壤"的"土"均不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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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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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字并非从土部,而当是象形漆木之上色带刻度所成。而后,圭也逐渐由尺转变为尖首圭这一礼器。《周礼》记载"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国都鄙”,可见土圭测地之法是都邑营建过程中王室之所赖。而诸侯所执之玉圭,除却礼器之外,当有另一重由来与用意。
《周礼》记载:"土圭以致四时日月,封国则以土地。"玉圭由测地工具转化为代表天子赐予诸侯之权柄的象征的原因乃是玉圭标记的日影长度即代表着诸侯国的地理位置,玉圭虽然依然剥离了原有测影的作用,然而仍然是由陶寺出土的漆木圭尺形态衍生而来。后世晋文化的起源------桐叶封弟的典故中,成王在与叔虞嬉戏时便是削桐为圭将叔虞封在夏至日影长为圭长之所,当然成王视此为儿戏,桐叶长度也显然不可能完全等于唐地夏至日正午影长,然而其中的象征意义却是自陶寺文明以降传承有序的。时过境迁,千余年后的一片桐叶竟又落回了千年前陶寺这片土圭测地之法发轫的土地上,也许这就是圭尺这一传奇的华夏上古故事最好的结尾吧。
三、 结语
如今的陶寺遗址早已隐没在了高低错落的沟壑墚峁与草木麦浪之间。不时有候鸟在全新落成的博物馆上空差池而过,自风声尽头俯首,飞向淤地坝上片片新生的田园。尽管自认为对于历史文物颇有涉猎,然而在真实触摸到由黄土中一节尚未湮入尘沙的朽木勾起的历史脉搏时,我还是感觉到一种恍如隔世的不实感。当圭尺的影子依稀撞进史书的洪钟大吕,发出悠远的共鸣声时,中华文明的源头活水也就自此开始汩汩流淌。尽管世事流漓,人行翻覆,但陶寺光芒璀错的文明却仍在汾川水浪与三晋浮城之间涤荡着每一个中国人的精神故乡,千年未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