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发成，上海交通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计算机系硕士研究生
原公众号发表时间：2022年3月16日—23日（共四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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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闻鸡起舞
闻鸡起舞，是我们国人从小耳熟能详的成语，原意为听到鸡啼就起来舞剑，后来比喻志士奋发向上、坚持不懈的精神，含褒义。
而当我查它的出处《晋书·刘琨祖逖传》时，才发现《晋书》作者房玄龄及其背后的唐太宗李世民，并未将“闻鸡起舞”作为一个正面的事迹。相反，作者们还扣上了个“贪乱乐祸”的帽子。
问题呢，就出在这个“荒鸡”——半夜三更前啼叫的鸡，旧以其鸣为恶声，主不祥。农家小院里养的鸡，自然于清晨报晓；中夜而鸣的荒鸡，意味着农家不安、百姓流离，是天下大乱的征兆。西晋乱世前夕，祖逖一脚踹醒同被而眠的好基友刘琨，说荒鸡非恶声、起来舞剑，就有点希望趁天下大乱、豪杰并起闯出一番天的意味。结合“相避中原”的下文，颇有点像曹操、袁绍两发小逐鹿中原时的豪言了。
（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逖、琨并有英气，每语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谓曰：“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
祖逖散谷周贫，闻鸡暗舞，思中原之燎火，幸天步之多艰，原其素怀，抑为贪乱者矣。
——《晋书》列传第三十二
初，(袁)绍与(曹)公共起兵（讨董），绍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袁)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曹)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那么，闻鸡起舞这个原意非褒义的事迹，缘何成为家喻户晓的励志之言呢？千百年来，刘琨祖逖二人又为何被人歌颂为英雄呢？这个成语又是华盛顿与樱桃树这样的教科书骗局吗？
常见的闻鸡起舞插图谬误——荒鸡半夜而鸣
一切的答案，自在史书之中。本着钻研的精神，我啃了下《晋书》相关传记，不禁拍案叫绝，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绝非虚言——刘琨祖逖两位英雄豪杰，早年固然蝇营狗苟，而在国破家亡、衣冠南渡之际，他们逆流而上、愈挫愈勇，最终完成自我的救赎，实现了人生的升华。
甚至教科书上的简单几句概括，远远无法覆盖他们背后的牺牲、壮志与功绩。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讲述这两位少年凄美悲壮的传奇故事：
二、西晋八王之乱、永嘉之难
首先是故事背景：三分归晋后，中国由东汉末年以来的乱世进入到西晋短暂的大一统时期。晋武帝司马炎由于私心、各种考虑，立傻儿子司马衷为太子（名人名言：何不食肉糜）。司马炎在世时天下大致太平，世家大族穷奢极欲、营私斗富；司马炎去世后，在朝在野的各路王爷蠢蠢欲动，觊觎着取代傻子皇帝攫取最高权力。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下，西晋的诸多王爷们从宫廷政变再到正规军大规模野战，在八王之乱杀红眼的内战中拼光了绝大部分军队、摧毁了整个社会的秩序，此时被压迫的汉人流民、胡人纷纷起义造反，整个北方全部沦陷、百姓十不存一、世家大族逃亡南方如过江之鲫，史称永嘉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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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西晋乱局追本溯源，其实还要追溯到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采纳陈群提出的九品中正制，向世家大族妥协、让步权力，造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阶级固化现象。那么太平年间又无军功可立，处于社会下层的寒门士族如何才能挤进权利中心、染指封建社会统治阶级剥削百姓的那点甜头呢？答案就是加入野心家的幕府，出谋划策准备政变、造反，盼着主公登上权力宝座、自己从龙之功鸡犬升天。次级士族刘琨祖逖加入诸王麾下搏杀，寒门孙秀凭借赵王篡位一步登天，孙吴降臣陆机（陆逊之孙）来到中原加入成都王幕府便能统领二十万大军，就是这个动乱现象的体现。
恰巧此时朝廷出了一个傻子皇帝——傻子当得了皇帝，其他王爷当不得？于是各路野心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寒门士族、宵小之徒不停作妖怂恿，人心思乱，在长达十五年的内战中引发了各民族、整个社会的总崩溃。所谓的五胡乱华，其实阶级矛盾远大于民族矛盾。这兵荒马乱的黑暗乱世一直持续到300年后的隋朝才作终结。到那时，科举等新兴的制度才让隋唐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再次绽放出文明之光。
圣质如初司马衷：何不食肉糜？
在此，我尝试用脸谱化的视角概括一下西晋八王之乱的各个阶段，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一划而过：
1、晋武帝司马炎驾崩前，安排了外戚杨骏及几个大臣辅佐傻儿子晋惠帝司马衷，指望此后“好圣孙”愍怀太子司马遹继位。
2、妖后贾南风发动宫廷政变，推翻炙手可热的外戚杨骏。
3、妖后贾南风矫诏利用愣头青楚王司马玮擅杀剩余的辅政大臣汝南王司马亮、卫瓘（邓艾在地下拍手称快）。贾南风过河拆桥，反手除掉愣头青楚王，从此大权独揽，皇后一党权势熏天。
4、贾南风没有后代，因为害怕被愍怀太子继位后清算，强行害死了这位先帝钦定、朝野公认的接班人，造成群情激奋、人心思乱。野心家赵王司马伦趁机发动政变推翻皇后一党，并在首都洛阳铲除反对势力剑圣淮南王司马允后公然篡位称帝。
5、坐镇各方的齐王司马冏、绣花枕头成都王司马颖、大魔头河间王司马颙不满赵王司马伦篡位，三王起兵勤王（主要是想自己掌权）。中原地区开始大规模野战，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6、齐王等势力攻入洛阳，铲除赵王司马伦，迎晋惠帝复位，同时又开始膨胀擅权、篡位流程，不料被三好青年长沙王司马乂反杀。三好青年长沙王试图分享权力、安抚诸王、恢复社会秩序。
7、即使三好青年长沙王如此努力，依然满足不了王爷们的权力欲望。大魔头河间王司马颙、绣花枕头成都王司马颖继续联合起兵造反“清君侧”，三好青年长沙王四面出击、三军同心，一度占据上风。由于内部二五仔东海王司马越不讲武德的背叛，长沙王被出卖给食人魔张方活活烧死。绣花枕头成都王成功自立为皇太弟、丞相，居邺城遥控洛阳朝政。
天下已成一团乱麻，王爷内战还未罢休
8、掌握首都洛阳的二五仔东海王嫉妒绣花枕头成都王的巨大成功，带着傻皇帝亲征邺城，荡阴之战，王师败绩（嵇侍中血），二五仔东海王跑路寻找盟友。“晋末袁术”王浚借助鲜卑骑兵，攻破邺城（并屠城），绣花枕头成都王带着傻皇帝逃往长安投靠大魔头河间王，从此一蹶不振。山西匈奴造反，建立汉国（这帮匈奴是精神汉朝人）。
9、二五仔东海王联合关东势力一同讨伐长安的大魔头河间王（复刻十八路诸侯讨董），最后食人魔张方、大魔头河间王被杀，自此二五仔东海王及手下的琅琊王氏等世家大族成为八王之乱最大赢家。
10、二五仔东海王毒死傻皇帝，另立了个年轻的傀儡晋怀帝司马炽，改元永嘉。不料晋怀帝不愿当傀儡，在天下大乱、洛阳周边都是蛮族的情况下，与二五仔东海王斗智斗勇，收拾不了自己造就的烂摊子的东海王忧惧而死，东海王幕府及西晋最后一点正规军被反贼石勒全部消灭，王公贵族相践如山（读到这里我甚至有点解气，灭的好！）。
11、永嘉之难，首都洛阳、长安先后被匈奴汉国攻破，世家大族各顾各逃命，北方黎民百姓在军阀混战中死伤殆尽。二五仔东海王手下的晋元帝司马睿渡过长江，在与南渡的琅琊王氏等大族的合作下在江东站稳脚跟，建立“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政权。
在这场不忍卒读的乱战中，本文的两位主角也纷纷下场以图功名，如果骂他们一句“破坏天下，正是君罪”，恐怕也是没有问题的。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天下大乱之际，两位曾经的少年又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呢？接下来让我们一探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