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作为诗歌文脉的源头活水，《诗经》煌煌三百篇的美玉文华，自然也是群星璀璨。有人热爱《关雎》的哀而不伤，有人赞叹《东山》的重章复沓，有人则钟情《采薇》的情景交融。我却独爱在黄河下游的卫国潺潺流淌出的一首小诗，也就是《河广》。
在诗三百的年岁里，祖国的千山万水尚未被历代的文人墨客镌刻姓名，黄河既无伟大母亲河的颂歌也并非生态恶化后泥沙俱下，洪涝频发的"百害之河"。在这一片文字的应许之地上，一位寓居卫国而不得回到故土宋国的游子忽然灵光乍现，浪涛腾跃的汤汤黄河也就此在文学史上淌下了奇绝而动人的一笔。
诵读《河广》时，最为人所瞩目的，自然是诗中民歌式问答的生动板眼与壮奇超迈的夸张手法。起笔便是一则大胆设问"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以石破天惊之势抛出奔湍涌流般的强音。《诗经》中的许多篇目皆为民歌或受到民歌影响。虽然《毛诗序》中认为此为宋襄公母归于卫思归不得之作，而当代观点认为这是客旅在卫的宋人急于归返父母之邦的思乡之作，二者莫衷一是，然而其一问一答的形式节奏，却与历代民歌不谋而合。在历代的诗文中也并不鲜见。例如与河广几乎同时代的作品中就有"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这类以虚设问答投射情感之语。后世诗家也多以设问作语，如汉魏六朝民歌中，“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就以自然极境起兴或是以与乌鹊的超现实问答表情达意。及至唐宋的"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均以问答引出激越的华彩乐章。将不加虚浮矫饰的炽烈生命体验以一种既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对读者发问的体式直击读者内心，正是民歌问答体得以长盛不衰，存传后世的奥妙所在。
《河广》中的夸张手法则同样堪称旷古奇绝。源自昆仑的浩荡长流，在古人眼中往往是"远上白云间"的壮阔大川。“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黄河九天上，人鬼瞰重关。长风怒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古人诗句似乎总在描绘黄河的瑰玮浩瀚。而《河广》这首咏黄河诗之首却反其意而用之。“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河广，曾不容舠"就极言黄河之狭之浅，一芥之舟即可横渡。“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谁谓宋远？曾不崇朝"更极言故土之近，跂踵可望，三餐而反。出人不意，不合事理的问答之中，迫切的思归与无可遏止的乡愁跃然纸上。其时卫国故都位于商代旧都朝歌，与地处更南的宋国尚有一段路程，并非隔河而望，然而这一奇峭拔云的想象却使黄河之小合于情理，用情感共鸣消解了夸张之荒谬。清人方玉润称之为"飘忽而来，起最得势，语亦奇秀可歌。"这种夸张与同时代，甚至题材都十分相似的《汉广》形成了巧妙的对照。《汉广》的"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言汉水广而长，《河广》极言其窄而短，其间殊异皆因心境不同。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就写道：“虽曰河、汉广狭之异乎，无乃示愿欲强弱之殊耶?盖情思深切，则视河水清浅;企以望宋，觉洋洋者若不能容刀、可以苇杭。” 之所以说河狭或河广，是由"愿欲强弱"不同所决定，当"情思深切"时，河便"曾不容刀”、"一苇杭之"了:见难而退时，便感到"不可泳思"了。评定事之难易，当视人心而定。行文至此，可谓涣然冰释。然而，即使相隔甚近，作者却依旧久久淹留。在仅仅三十二字的短章中，作者只抛出了石破天惊的想象与激荡排奡的语句，不得归还的原因却似乎是诗人不忍提及的难言之隐，以无声胜有声的方式悄然抛出路途之近与思归不得的强烈反差，引发读者无尽的猜想与品味。
《河广》成诗之时，华夏大地的诗歌艺术尚处于幼年期，此时这般全无修饰与借鉴的独创作品，正是源于作者深切的情感，天才般的观察与深刻的生命况味。其夸张手法也开后世许多奇峭横空之语的先河。今年清明我去武汉登黄鹤楼时看见的楹联"对江楼阁参天立,全楚山河缩地来"正是得其真意的超凡之作。往者如以极言自然极境或模糊人神界限表情达意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皆属上乘。更晚近的时代，随着诗歌技法，谐和音律以及审美标准臻于极盛，更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惊世之语也迎来了跳珠倒溅式的井喷。“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除了力逾千钧的扛鼎雄文，清雅灵秀的诗文中也不乏极富视听张力的佳句。“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等亦饶有新意，浑然天成。自朝歌城垣之上咏出的涓涓细流在后世诗家的纵横捭阖，拿掷飞腾之中不断荡漾萦回，将想象的力量不断推上一浪高似一浪的波峰，涤荡出一卷修辞、韵律与澎湃心潮共同点染的画图。
《河广》既是咏黄河诗的肇始，又是思乡诗的滥觞，以超出时代的敏锐观察与奇崛笔锋傲立于华夏诗词的源头。从清朗自然，去国遭际与真诚炽烈的生命体验中生发出的问答复叠与夸张奇思也在后人的瞻望，借鉴与超越中愈发弘广苍茫，摄人心魄。可以说，即使是将其奉为思归抒情诗之昆仑砥柱，世代楷模的溢美，亦不失于浮夸过分。但那位仅仅留下三十二字便翩然而去的作者并不知道这些，尽管姓名已然深埋黄薜纸中，但两千七百年前在黄河之岸的灵光乍现仍在中州晨昏，黄河消涨中流动，绵亘不绝。他只是站在朝歌的辙尘与楚丘的飞蓬中，看着归燕兀自颉颃上下，在黄河浮金，烟水苍茫的日落时分，向着南方发出啁啾的鸣唱。
